| 童年离我已经十分遥远,但偶尔在梦中,我会走进上世纪50年代的厦门:大街骑楼靠街的一侧堆满沙包,人行道宛若坑道;家家户户玻璃窗都糊上交叉的纸条,防止玻璃片横飞的二次杀伤;厦门大学建南大礼堂前的操场,高射炮炮管如林,直指蓝天……常常是,课上一半,警报声刺耳地响起,于是,老师带我们急急转移到钢筋水泥建筑的底层或防空洞。我们不止一次听何厝“英雄小八路”的报告,小英雄只比我们大一两岁,但他们胸前的红领巾在枪林弹雨中穿梭,实在令我钦佩得五体投地。据有关资料统计,从上个世纪30年代到50年代,厦门是我国受空袭炮袭最多的城市之一,警报声、炮弹和飞机的呼啸声,交织成我和我同龄人童年的插曲。
中学生时代,警报声少了,但我们仍旧和防空洞打交道。每学期至少下乡劳动锻炼一次,下乡常常到前沿去,农民家里住不下,就住在防空洞里。说真的,防空洞里的设施比农民家里好得多,冬暖夏凉。田头上双方的高音喇叭声都听不见了,那梦乡好深好深……现在,我到何厝、黄厝,到当年前沿的村子里,常常寻找记忆里的村庄,可总难找到一丝影儿。当年见到的东西,只能在“英雄小八路纪念馆”里见到。当年的“英雄小八路”仍然健在,但他们和我一样,已经鬓发灰白。我见他们,也不必仰视了。彼此握手,我不由自主地说:“当年好羡慕你们!”著名诗人郭小川写过许多力作佳作,可我最喜欢他的《厦门风姿》,全诗一百余行,每行都是长句,一唱三叹,歌唱厦门不同的侧面,叠印厦门多彩的影像:“厦门———海防前线呀,你究竟在何处?/不是一片片的荔枝林哟,就是一行行的相思树;/厦门———海防前线哟,哪里去寻你的真面目?/不是一缕缕轻烟哟,就是一团团的浓雾。……
我们的厦门——海防前线呵,犹如我们的整个生活,/和平、斗争、建设,一直在这里奇妙地犬牙交错;/我们的厦门——海防前线呵,象征我们的祖国,/高昂而热烈的斗志哟,紧紧地拥戴着明丽的山河。”
当年厦门本岛的海防前沿,如今已被环岛路串起,我曾经这样唱道:
这条路有我太多的记忆,
明亮而深深的坑道把我少年梦轻轻拥抱……
龙舌兰和相思树绿得晃眼,
拥抱的是一门门警觉的大炮……
金门岛广播挥之不去,
弹坑旁空气还在燃烧……
而今不见铁丝网割裂视野,
不见反坦克石不见了碉堡,
只有金沙滩黑礁石依然如画,
平添五色彩虹簇拥环绕:
蔚蓝是海深红是路翠绿是草,
缤纷的花是湛蓝天空下明媚的欢笑。
当车轮亲吻着路面窃窃私语,
我恍惚变为斜飞嬉戏的海鸟。
2001年秋,我跟随厦门小白鹭民间舞团访问金门,换另一个角度远看厦门。午夜站在金门慈堤的观景台上,茫茫然夜色和海色浑为一体,厦门环岛路的灯光,犹如一条金蛇银龙游弋,令人眼睛为之一亮,脱口喝彩:太美了!在小金门的湖井头坑道里,厦门国际会展中心舒展双翼,扑进我的眼帘。目光扫到左侧,“一国两制统一中国”的巨幅标语,字字清晰可见。伫立金门太武山顶,同安南安就在眼前彼岸,那儿几同于未被开垦的处女地,海湾型城市建设大有可为!当然,我也想到,顺着我的视线,金门高火力的大炮也正瞪着一只只眼睛,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隐痛,无可奈何之事。也正因为有这无可奈何,尘埃尚未落定,美丽温馨的厦门,仍然有“戎装飒爽”的另一面。
在厦门,如今只有在何厝万顺楼“八二三炮战纪念址”,可以看到触摸到炮火横飞时厦门的记忆。那是一座印尼华侨所建的中西混合式建筑风格的三层楼房,从金门发射过来的如雨炮弹炸毁墙壁穿透二楼的地板,钢筋水泥的巨大板块悬挂欲坠,整座楼弹痕累累而屹立不倒。
我深信,海峡两岸的同胞都希望和平统一,在当年炮战中牺牲的安业民烈士墓前,我这样写道:
只有二十一岁,
永远二十一岁,
家在遥远的辽宁,
他却在东海滨长睡。
那一刻炮火纷飞,
那一刻军旗低垂,
为了共和国领土的完整,
他黯淡了双眸的光辉。
纪念碑大笔写出民族隐痛,
笔笔划划饱含伤悲。
我向来滴酒不沾,
却渴望携酒到此一醉,
那一刻海峡两岸吐气扬眉,
大江南北欢呼如雷…… (陈志铭 ) |